有了今芜把关，江婵很快与宋怀瑾拟了电子合约，双方约定在隔天中午见面。大约十点，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星幕低垂，两人慢慢悠悠沿着人行道散步，夏风温煦柔和，轻懒地拂过面颊，似能带走一切尘世的喧嚣。江婵是出来送今芜的，她低头踩着影子，路灯下影子时长时短，她的步子也时大时小，笨拙的像只歪歪倒倒的企鹅，看着滑稽又可爱。今芜从没有在这里留宿过，江婵也从来没有想过留他在一个屋檐下过夜。她知道他一定有别的去处，只是从来没去过问。那是今芜自己的事情，她不想问，如果今芜觉得必须要说，他自己会开口。虽然他们已经是男女朋友了，但潜意识里江婵总觉得他们还没有亲密到那样的程度。况且今芜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会用这种事情去绊住他，免得徒增厌烦。“明天，需要我陪你吗？”今芜突然问了句，声音淡淡的，不辨喜怒。江婵听见后愣了一下，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会这么说。今芜走在她的身侧，看她微垂的脑袋，莹润的侧脸满是怔忪的表情。他从前的确没关心过她生活方面的问题。刑侦队的工作本就繁重，广泛上不仅囊括各类刑事案件的处理，还有经侦、缉毒等任务。偶有短暂闲暇，他也是优先回自己的别墅独处。他承认自己有些卑劣。如若说救下江婵是身为刑警的任务和职责，那么后续进一步接近她则是出于了一种隐秘的私心——江婵很像他的前女友，颜之月。他和颜之月青梅竹马，等到了适龄两人自然而然走到一起，甚至都准备谈婚论嫁了，然而女方却不告而别，去了国外。留他一个人傻子似的期待了半天，最后只等来兜头淋下的一瓢冷水。这成了他一直以来的心结。但江婵是无辜的。他还是有点理性在的，今天会突然地这么问，或许是出于一种不忍，又或许是一种自我赎罪。江婵性子温软，即使对世界不抱有信任，也表现得羸弱而楚楚可怜，天生就像是弱势群体。有良知的会对她感到怜惜，禁不住想去呵护她，而本性就恶的，则更容易被这种软性子激起施虐欲。明日是她自那次毁灭性打击后第一次想要重新接触这个世界，接触除他以外的人，他还是有些担心，她会遇人不淑。“没关系的，今芜应该很忙吧。而且，我也想自己试一试。心理医生说我的情况有所好转，应当试着去接触一下外界环境，更有利于病情恢复。”江婵拒绝了。这其实也在今芜意料之中。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被路灯模糊的脸，光晕也像是偏爱她，在她本就漂亮的脸上切割出了光与影的分界，像幅画一样赏心悦目。今芜没来由一阵心烦，这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如陡然席卷的狂风，来的快去的也快，不知所起，却残留下了一点狼藉。他平静的心湖起皱，一圈圈涟漪晕散开。江婵还是习惯性地盯着自己的影子看，她的眼睛看什么都很温软，仿佛没有脾气，天生的人偶一般。其实多数时候，她和颜之月也没有那么相像。今芜淡淡地想。今晚，他的思绪格外纷扰复杂，想得也就比平时多了很多。她们虽然容貌和身形有着七分相似，但江婵面容更为精致和谐。差不多的身量，江婵给人看着也更羸弱一些。相反的，颜之月很骄傲，首先一双清高的眼睛就和江婵大相径庭。但是很奇怪，明明江婵看着更温和，但却不会给人容易接近的感觉，反而总觉得她像一阵飘渺的，捉摸不透的雾，下一秒就要消散似的。也就是这种不好接近的感觉，当初一下让他晃了神，有了那菀菀类卿的糟糕心思。如若仔细观察，便可轻易分别，她们不一样。“就送到这吧。”“好。”身边的少女温和地应着，今芜从她身侧转到了面前，看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裙摆漾出一道好看的波纹，她站在那里，也像是要被风吹散了似的。“早些回去，好好休息。”“你也是。”……隔天清晨，江婵早早地便开始准备了，因为自身原因，她和宋怀瑾约在了小区楼下见面，对面也好脾气地答应了。她稍微拾掇了一下自己，换了条靛青色的裙子，想了想还是化了点淡妆。本就精致的长相因为有了妆容的点缀，显得愈发有了气色。有血色的美人总是格外动人的，更别提美人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靛青色的衣裙衬得她婉约又不失沉稳，墨色的发披散在脑后，远看即是一副洛神赋图。宋怀瑾刚到，就被眼前的美景晃花了眼。他早先看过江婵的资料，知道她是位绝色佳人，只是没想到照片远没有本人来得更有冲击力，她娉娉婷婷地立在那儿，恍若神妃仙子。“江小姐，你好。我是宋怀瑾。”因为是学艺术出身，他下意识不想惊扰这份美，是以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弱了下去。江婵下意识看了过去，却是被惊了一下。朝她走来的青年完美得兼容了男人的成熟和少年气。他的肤色偏浅，和今芜健康的麦色有着很大的差别，像是深居简出的那类。眉目精致，漂亮的瑞凤眼型却不显忧郁，乍一看疏淡而清冷，但随着眼中笑意流露，反而变得灵动谦和起来。有些自来卷的黑色头发偶尔会让江婵幻视某种卷毛小狗狗。是非常精致的长相，虽然穿得很随意休闲，但浑身散发着一种矜贵超脱的气质，像是那种从小受着艺术熏陶的世家小少爷。江婵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也就今芜能和他较一较高下。但随着发散的思绪逐渐回笼，她却开始紧张起来。并不是因为对方相貌和气质太过出众，而是她那个心理毛病又有些犯了。宋怀瑾没有忽略少女那一瞬间张开口后又欲言又止，摄影的多年习惯让他对于细微的表情和动作总能察觉得很仔细。他注意到她悄悄交叠的双手在用着力，表情也像是在逼着或者忍耐着什么。他心里一下子就有了判断，大约是这女孩心理问题又出现了。宋怀瑾没有催促，来之前他就有仔细了解过江婵所患的这类心理疾病。有心理病史的人情绪较常人更为敏感，为了避免伤及别人的痛处，他提前了做了很多功课。江婵是他第一个想要合作的摄影对象，这个对象还很特殊，他自然得保有足够的耐心和尊重。宋怀瑾没有催促，也没再继续说话。安静的氛围让江婵快速的心跳稍稍平静了些，她稍微抬头瞄了一眼，对面的男人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见她看过来，回了个善意的笑容。江婵接触到他琥珀色的眼睛，漂亮的像琉璃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不耐，情绪平和而包容，甚至隐约察觉到一点鼓励。她如被热油煎炒过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仿佛被一抔清水荡涤了一般，突然整个人一下子如释重负。她能察觉到，面前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地散发着善意，而非虚假的伪装。“你好，我是江婵，很高兴认识你。”交谈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流出，说完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除了今芜，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正常的毫无心理负担的交流过了，平时偶尔出门买必须品，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都是需要靠打手语辅助。就连和今芜交流，有时候也并非完全没有心理压力。这种身心都处在一种舒适状态的谈话居然在一个陌生人身上体会到了。而她原本是最害怕陌生人的。“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江小姐。昨天的具体事宜我们在手机上已经商量的差不多了，今天我也带了合同，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掉了。在此之前我已经为江小姐规划了一下发展方向，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和别人合作，第一次涉及人像领域，我们可以一起探索，一起加油。”说起拍照和未来规划，对面的青年一下子卸掉了那点成熟气，整个人舒展了开来。倏地冲她一笑，露了点小虎牙，配着那头卷卷的黑发，从矜贵清雅的少爷变成了一只找到了心爱的玩具的狗狗，炽烈而真诚。江婵心中软了几分，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一下。此时晨光漏过叶隙，夏风缠绵着吹过，一树簌簌。晴日温柔，却不及少女笑容半分。蓦然间，宋怀瑾感受到了心脏漏跳的那一拍。